最后的面签
这是六年多以前的事了。在离欧洲工作合同结束还有几个月的时间,我收到了来自美国高校的研究职位。欣喜之余也计划着如何度过两份工作之间的空档期。当时已经接近年底,就想为何不回国看看家人,顺便办签证。过了春节再赴美岂不美哉?于是毅然定了十二月初回国的机票。
在机场,我将要去美国的消息分享给了一位关系很好的师兄。我说我历来不顺,但愿这次没问题吧,只要签证顺利通过,我将能踏上美利坚的国土了。师兄打趣说到世间的事情说不准,万一有什么事情发生,我就是去不了呢?我心中暗骂,除了签证或者我死了,我还不信能有什么力量能阻止我。结果师兄一语成谶。
到了中国后开始访亲问友,这时就看到朋友圈有一些风言风语。慢慢的,从其他渠道听到了更多风声,貌似有点厉害,并且有消息说有交通停运的可能。于是在旅途中的我迅速预约了最早的在美国大使馆面签的时间,这也正好是春节前大使馆对外工作的最后一天。等我游览了四分之一个中国回到家后,得到的消息是事情已经比较严重了,虽然没听说什么政策,大家已经能不远行就不远行了。
面试的前一天清晨,挂壁的我坐公交来到火车站。到火车站之后才惊觉来错地方了,赶忙问旁边的黑车司机是否去另外一个车站。司机正在和一个姑娘讨价还价,他看出了我紧张无助的样子,于是报价50元。50元在我们这种小城已经不少了,但对于挣欧元的我来说还没那么难接受,况且事情紧急,就一口答应了。差不多10多分钟的样子就到了车站。我没想到这么快,离发车还有一个多小时,于是不慌不忙的给了钱下了车。新建的车站就是气派,特别是在没有几个人的情况下。是的,由于疫情的消息,加之马上春节了,偌大的车站几乎没几个人。进站等车的时候发现可以容纳几百人的大厅稀稀拉拉不到十个旅客,这让本不喜欢人多的我感到几分惬意。
一路无话,到了北京后,我在三环上疾驰,当然是在地下,按照事先查好的路线一直到来到呼家楼。从呼家楼地铁站出来,我马上就被旁边的景象所震撼,多座大厦高耸入云,非常气派,宽阔的街道车水马龙。在国外呆了多年的我没见过这样的阵势,连怎么过马路都不知道,看着手机上订的不到100的住宿,再看看眼前繁华的场景,真不相信这两者能在同一个地区。按着导航走了不过10分钟,就看到了一栋很长的建筑列在街边。建筑红色的,有四五层楼,有几个入口分别对应不同的单元。进楼后,踏上宽阔的苏联式楼梯,转了几个弯就到了三楼。三楼的公共区域非常宽阔,可以想象在多年前这里是怎样的豪华所在。
我订的是民宿的一张床,进入屋子后发现和普通的家庭没什么区别,就是门口摆放了一个鞋架,鞋架上下有好多双拖鞋。北京的冬天的寒冷全被屋里充足的暖气吹散。迎接我的是一对中年夫妇,我猜他们也应该是房子的主人,男主人给我开的门,女主人放下择到一半的菜,引导我去左手的一间卧室。这间卧室有30多平米,在两边分别放了两张双层床,可供八人休息。床铺都整齐干净,旁边都多多少少挂了些个人物品。女主人让我随便选择一个床铺,我就一屁股坐在了门正对着的床的下铺。把行李归置好后,我就和女主人闲聊起来。原来这个房子的床铺是长租给在附近打工的孩子们的,现在临近春节,他们都回去了,于是将铺位挂在网上日租。她指着我的那个铺说这个是五星的,还问了问她丈夫五星什么时候走的,哪一天回来。这让我有一种莫名的温馨感,也许是想起了大学宿舍的日子了吧。我问她长租一个床铺需要多少钱,她说他们这个房子虽然很旧,但地理位置好,所以一个铺位需要两千多块钱。我感觉每天能在这么中心的位置睡觉两千也是值了。我又问这个房间该不会是男女混住吧,因为房门口有好多女式拖鞋。女主人否定了我的猜测,原来在房子的另外一边还有一个一样大的房间,是出租给女孩们的。晚上洗澡的时候,我发现这个房子只有一个卫生间和浴室,也不知道这么多人是怎么洗澡上厕所的。
收拾好后天也黑了下来,我下楼找点吃的。出了单元门后往主街相反的方向就走入了胡同。胡同挺宽也挺长,旁边有一个公共卫生间和好多老房子。走到最里面又是一条横着的街道。这条街道完全比不了呼家楼外的条条长龙,但是有了不少烟火气。已经饿惨了的我马上钻入了一家兰州拉面馆,点了最喜欢的拌面。在国外呆久了,还真怀念国内的小馆子。吃完后出来溜达,感觉还没饱,往前走了一阵子发现了一个饺子馆,就又溜了进去。这是我人生中极少的去饺子馆中的一次,因为过去吃饺子都吃母亲包的,不屑吃外面的饺子。今天我倒对外面的饺子馆起了好奇心。进去后先点了二十个,觉得不够,又加了二十个,一口饺子一口蒜地吃了起来。这一顿终于将胃的缝隙填满了,在北京的寒风中也不觉得冷了,摇摇晃晃的回去睡觉。
第二天一早,我就收拾好东西退了房,坐地铁到了亮马河。从地铁站到美国大使馆大概十多分钟的行程。途中经过了几个国家的大使馆,没看到多少人,心里感觉今天稳了,这么早排队的人一定不多。结果拐了一个弯后,看到了完全不同的景象。街道两边站了好多人,美国大使馆门口有一条长长的队伍。存了行李排上了队,我才知道排队是按照先来后到,并不是按照预约时间来的。我暗自骂娘,明明自己预约的是最早的一批,结果别人来得早就能抢占先机,现在的年轻人这么不讲武德了吗?慢慢的,我随着队伍蠕动,穿过大门,在院子里看了半个小时的景色才进入大厅。顺利打完指纹后,又排上了另外一个队伍。这个队伍在建筑外面绕了好几圈,通向二楼,这几圈花费了将近三个小时的时间。
最终我来到了面签的窗口。由于拿着藤校的offer和对自己英语的自信,我一点不感觉紧张。签证官在问了我几个背景信息后疯狂的敲着键盘,速度太快了,我玩游戏也没那么快。这时她突然抬头问我有没有带瑞思米,我脑袋一下子空了,瑞思米是个啥?让她重复一遍把,显得我英语不行,于是干脆回答没有带。于是她又敲了一阵子键盘,递给了我一个蓝色纸条,说我的情况没问题,护照就先收走了,但是需要我在线补一份瑞思米。我喜忧参半,护照被收走了是个好兆头,但毕竟没有马上通过,心里还是不踏实,感谢之后走出大使馆。外面一个大妈看到我拿蓝色纸条,就说我应该没问题,只需要补件就行了。我也连连道谢,并且一边走一边琢磨着瑞思米。一瞬间,我明白了,签证官是说的Resume!我又暗骂,CV就CV呗,还什么Resume,我们在欧洲都是说CV的。又怪自己英语不好,过去学Resume的时候重音没找对,导致完全没把这个单词和瑞思米联系上,懊恼不已。瑞思米的疑团解开了,这就好了。于是赶紧拉着行李箱走进附近的一间星巴克,点了杯新品抹茶拿铁,坐下来把CV发到了指定的邮箱。完成任务后和父母通报了进展,然后发现定的火车是晚上的,于是索性在星巴克多呆一段时间。
那杯抹茶拿铁最终陪我度过了整个下午。并不是我平时喝咖啡喝的慢,而是抹茶拿铁太难喝了。漫长的下午终于到了尽头,我扔掉剩余的拿铁,拉着行李前往火车站。到达后先去吃了晚饭,然后拿出票看看具体的站台,结果这时候才发现走错了车站!顾不上自责,我赶快提上行李钻入地铁站,计算着去另外一个车站的时间,最后还是幸运的赶上了火车。
到家没几天,就传来了武汉封城的消息。我还抱有幻想,以为熬过春节就能拿着签证走人。然而形势急转直下,先是本地封城,紧接着,美国大使馆宣布无限期暂停签证业务。命运的闸门轰然落下。我当时只有一个想法,把我师兄干死。
二〇二六年五月卅一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