舞阳巷往事(五)

从记事起,我就对住在舞阳巷门口的老中医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。老中医姓堵,我记事的时候他年龄就很大了。老堵个子不高,稍有驼背,光秃秃的头皮,总是笑着,说话也慢条斯理。除了老堵和蔼的外表令人感觉亲切外,中医这个职业也能给人充满安全感。那时候凡是有头痛脑热,父母都会先带我去他那里看病,省钱又方便。大多数的时候他都说我的病情不碍事,偶尔给开几副中药。令我开心的是他从来不禁止我在生病的时候吃醋,还说有助于身体恢复。这对于一个吃什么都要蘸醋的孩子来说是莫大的福利。

老堵的屋子不大,二十平米的房间被隔为客厅和卧室,门外有一个两平米的灶台。全巷子只有他的灶台在屋外,令我很是同情,很难想象一个在寒冬腊月还要在屋外做饭的老爷爷生活有多艰难。老堵的妻子健在,还有一个儿子在老家做牙医,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。只有他的孙子志国和他一起生活。志国和田鹏年龄相仿,长得很结实,一脸老实相。志国动手能力很强,经常做各种小玩意儿,例如将一些小米放入塑料药瓶中,在药瓶中间穿孔,插入一个细管。细管绑上皮筋,在拉弹之间可以将瓶中的小米带出并射出去,所谓“小米加步枪”。他还把几个铁片和电池组装在一起可以收听广播,这对于我来说都太神奇了。由于是先和志国熟识,然后才认识的他爷爷,我总是叫老堵为志国爷爷,意思是志国的爷爷。但是在大人的世界中,这个称呼的意思是认志国为爷爷。我父亲耐心的纠正了我很久,我才改了过来,叫堵爷爷。

我小学那阵经常往老堵家跑,一是对他们的好感,二是对神秘的中医充满好奇。我见老堵在昏暗的屋子里用细细的针往病人的身上扎,说是能治病,感觉酷毙了。哭着吵着要买针灸用针和针灸手法的书,打算以后靠一盒针走天下,被父母臭骂了一顿。我还问过老堵,他诊所最厉害的药是什么。老堵用手指着一种干草,说这个药可以治疗癌症,激发了我在院子里寻找草药的灵感。他家除了各种中药外,墙上还挂着一张颇似老堵的老人的照片,长长的山羊胡,仙风道骨。老堵说那是他的父亲,他就是从他父亲那里学的中医。当时流行的各种电视剧中都是祖传秘方云云,从父亲那里继承衣钵的老堵在我心中又增加了很多神秘感,我猜他一定有密不示人的祖传秘方。我问过老堵,他儿子有没有得到他的真传,但他却讳莫如深,转头说起志国来。志国在我们当地的一个医专读书,说是读书,我看他平时可没少玩,放在床头的厚厚的书都挺新的。谈起梦想时,他说他想回老家做个医生。后来他实现了自己的梦想。毕业后,他又回了老家,在那里找了工作。离开前,他还专门来我家一趟,留了联系方式,拜托我们照顾老堵,有事和他联系。他还将一些蚕卵送给我,希望开春了能够孵化、生长、结茧、成蛾。令他失望的是,我并不太会照顾动物,并且也没那耐心,那些蚕卵大抵被我丢掉了。

后来很多年,我都忙于学业。出国后的几年,舞阳巷迎来了巨大的变化,邻居都争相盖起二层小楼来。这倒不是因为想提高居住条件,而是舞阳巷有拆迁的传言,被拆迁的房子是按照面积算价值的。老堵也终于拆了他的破屋,盖了一个二层小楼。整个事情是他外甥夫妻俩主导的。我想老堵一个人这么多年了,儿孙也不来照料,还是外甥有情有义,老堵在耄耋也算有福气。但不久之后,事情就有了变化。据说他外甥在帮助老堵盖房的时候,偷偷的将户口本之类的证件偷了出去,托关系将房子转到了自己名下。事情办妥后,就敦促老堵搬出去,为此还在老堵家客厅拉屎。这着实把我震惊到了,虽说人为财死,但一个国企的小干部能做出拉屎的事来,实在令人汗颜。据说老堵抗争过,但无奈只好接受现实。那时老堵已经年逾八十,城里没有什么落脚的地方。我父亲联系了志国。在一个下雪的夜里,志国来了,简单收拾了行囊,和我们道别后,就带着老堵离开了。我那时还在国外,没有能见志国一面。小时候的玩伴就这样匆匆而来匆匆离去,估计以后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。至于老堵,被此事气的不行,据说离开没多久就撒手西去了。

巷子里的矛盾总是接连不断,这次轮到我们家了。老堵的房子有一间和我家相邻,然而楼顶的区域是被我家占了的,这是一个历史问题。在舞阳巷拆迁的时候,如何分割利益就提上了日程。老堵外甥坚持整个屋子加顶棚是属于他们的,但我们认为顶层属于我们都是多年的既成事实。终于在一天下午,老堵外甥夫妻要来进行最后的决断了。那天我在家,我父亲也挺紧张,据说老堵外甥在单位都是骄横跋扈之辈,泼皮无赖之流。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情来。但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的顺利。老堵的外甥见面时说话挺有礼貌。他咬字不清,说话逻辑不强,虽然讲话有点冲,但不像是下流之辈。后来双方很快达成了一致,外甥媳妇还和我父亲攀谈起来,这一下,所有的事情都解释的通了。她说老堵外甥要占老堵的房子并不是无赖,而是拿回自己的东西。原来老堵年轻的时候风流成性,甚至和自己的妹妹发生了关系。没错,老堵外甥其实是老堵和他妹妹的孩子,难怪老堵外甥口齿不清,智商貌似有些问题。这样的出身让老堵外甥过去受够了歧视,也让他对老堵充满憎恨。这次使用极端手段占有老堵的房子,他们感觉也是理所应得。

老堵的风流债不止如此,他还和他儿媳妇好上了。对,志国是老堵和老堵儿媳妇的孩子!难怪老堵儿子回老家行医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看过自己的父亲,而老堵却要尽照顾“孙子”之责。我们还有一点不解,就是老堵外甥这样的状况如何做到能在单位骄横跋扈的?外甥媳妇轻轻一笑说,是因为我呀!原来外甥媳妇年轻的时候是某领导的情人,后来嫁给了老堵外甥,有这样一层“连襟”关系,单位里的人都让着老堵外甥。外甥媳妇回忆起青春岁月,说那位领导有几十个情人,这些情人之间还处的颇好,经常一起吃饭等等。令我大开眼界。

再后来,我们也搬离了舞阳巷,住进了高楼。在海外漂泊多年的我,仍然时不时会回忆自己的童年,以及回避不了的舞阳巷。感慨多个家庭的命运在那里交汇,后又消失在人海之中,如沧海一粟。

二〇二六年七月一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