舞阳巷往事(四)

李局长家我比较熟,因为他的孩子小冯是我幼年时的玩伴,我经常去串门。我和小冯同岁,他比我大半岁,很小的时候我们就在一起玩。小冯有好多新奇的玩意儿,令我羡慕不已,我经常嚷着父母要同款。有的要求父母同意了,例如一辆自行车,父亲认为以后学骑车正好用得到,于是小冯上午买后,我下午就有了。但有的父亲没有同意,例如纯娱乐性质的小人书之类。我对小冯的宝贝只是嫉妒,但从来没玩过他的东西。我们大多数的时间是在对面工厂的停车房玩。晚上的时候,工人都骑车下班了,停车房就空了出来,我们就会在里面玩角色扮演。那时候最流行的是恐龙特急克赛号和变形金刚。有时我们也会沿着停车房的栏杆横着走,玩捉人游戏。我们另外一个游戏就是寻宝。范围就在舞阳巷的院子里。重点地区是门口地下的水表,他们家的半间屋子(也就是田大伯和李局长争夺的那间),以及门口老中医门外的灶台。当然,这些地方翻个遍也没啥金子之类,只能找点蚯蚓虫子聊以慰藉。

我和小冯之间是充满嫉妒亦敌亦友的奇怪关系,平时玩的再好也不会没有矛盾,记得我们大打出手过几回,我每次都没占到便宜。双方家长把我们拉回各家,回家后我爸就给我支招,应该如何打他。也许是性格懦弱,也许半岁就有很大的优势,我在实战中总是吃亏。只有一次在玩沙土的时候,起初打架我赢了,不过那次他姐过来和他一起玩,我忘了他们是以二对一。最后她姐姐拉着我,让他往我衣服里灌沙土,我就哭了。种种打架失败的经历也可能是导致我在上小学后比较胆小的原因。

李局长在和田大伯大战后不久就搬走了,非常突然。我也没来得及和小冯道别。这个事情大抵发生在马上要上幼儿园毕业的时候。起初我挺失落的,偌大的一个院子只有他和我年纪相仿,好在很快就上了附近的小学,周围的朋友多了起来。三年级的时候,我母亲因为事情还去拜访过李局长。他们住在一个楼房的一楼,小冯还带我去附近的瓦砾堆玩,给我讲马赛克。我完全不懂什么是马赛克,我认识的词里面只有巧克力和马赛克相近。当天的见面很快结束了,具体玩了什么聊了什么已经记不起来了,只记得回家洗了个盆浴,还感慨以后再也难见到小冯了。

上了高中以后,局长夫人李姨时不时的来拜访我们,那时候她搞起了传销,来向我们推销产品。那也是我第一次听说传销,当然是我父亲事后说的,李姨是不承认的。大概就是一个人作为总经销,买好多产品,再找分销商,以此类推。那时候数学很强的我一眼就看出来是个不可持续的骗人把戏,还心想谁会上当?当然我更感兴趣的是小冯的情况。李姨也会在字里行间透露一些,例如学习不错啦,长的比我高啦,等等。这令我非常不高兴。我无法从“学习不错”这种虚无缥缈的词中推算出我谁更强,但是身高这种确切的数值令我落入下风。后来几年,李姨也时不时拜访继续推销她的产品,我们也是继续婉拒。最后一次见李姨的时候我刚大学毕业,在家考驾照。那天她来的时候我在沙发上躺着还没睡着,但是装作睡着了偷听她和我母亲的谈话,一段家长里短之后就是她的营养品的介绍。得知我在学车的后,她说小冯也在学车云云。夸夸奇谈间,终于让我听到了我感兴趣的内容。她说小冯已经从我们本地的一所学校毕业,也即将工作了。这个消息让我非常快乐,他这所学校也就是个专科,和我的985名校完全不可相提并论。并且我马上要出国留学了,而他,只是在本地找了个工作,我终于感到我在人生中期超过并碾压了小冯,顿时十分开心。

再往后我很少在国内呆,也就没有他们家的消息了。后来有一次听我妈讲了关于他家的一些辛秘。原来小冯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,而是从李局长老家抱养的。我推测这可能是小冯叫小冯,而不叫小李的原因?李局长在小冯上大学前后就去世了。关于李姨,我母亲对她评价并不高,总结起来就是没素质、能打架。后者体现在和田婶骂的有来有回,还能亲自上阵。前者嘛,主要是因为他们家借过我们家的碗,不但打架用上了,平时也没怎么爱护。李姨用借我们的碗直接高温做饭,导致我们的碗出现了好多裂缝。这样的碗她直接还给我们也不脸红。这让我想起了过去用的绿碗来了,那个碗的确有裂,但是裂的很有规则,像小小的多边形一样。裂纹加上透明的釉,竟然和汝窑的冰裂相像。我认为李姨是无意间发现了已经失传两千年的汝窑的工艺。很遗憾,大概再也没有向她讨教瓷碗再加工的技术要领了。

小冯家的房子自从他们搬走后空了很久。有时我会通过窗户向里面观望,希望看到被拉下的宝贝。但是除了绿色的板壁以及上面悬的、用挂历纸制作的菱形链状隔帘外一无所有。直到小学四年级的一天,放学回来我发现小冯家大门大开着,一些人在忙里忙外。过了几天,他们家靠街道的墙壁被挖了个大洞。又过了些时日,洞上装了门,里面摆上了几个柜子,上面陈列着各种好吃的好玩的,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在屋子里面懒洋洋的坐着看书。我父亲告诉我,小冯家的屋子卖给了其他人,屋主的弟弟把这个房子租下来开了个批发店。这又引起了我的兴趣,也许多叫那人几声叔叔就能免费获得些零食呢?还没等我行动,我发现我父亲已经和店主熟络起来了。原来这个店主和我父亲一样,喜欢下围棋。很快,他的店成了附近几个棋迷的聚集地。也不知道是他经营不善,还是太多人下棋惊吓了顾客,小店的生意一直不怎么样。那段时间我也迷上了围棋,练习了一段时间也能上去交流几盘,这样和老板也熟了起来,也叫上叔了。也可能是我叫叔的原因,也可能是零食真的卖不动,他时不时的捧一大把零食让我带走吃。我形势上拒绝了下,在他还没改变主意之前就赶快说了谢谢收下了。后来回想,自己开始发胖和他脱不了干系。

我至今不知道他的名字,街坊都叫他二孬,也许他哥叫大孬吧。二孬其实不孬,除了办事有点傻外,人还是很好的。据说他早年黑在美国,挣了不少钱。回国后又去南方闯了几年,然后回家乡做点小生意。他开店的那几年里,我除了长胖外,棋艺长进了不少。那时一旦有空,我就去找二孬下棋,有时候还能下到晚上十点,他锁上大门继续下。这也许是他的障眼法,我猜他的生意在夜晚才好起来,因为我亲眼见过很晚的时候有附近的和尚过来敲门问有没有火腿肠。终于,他的生意还是做不下去了。我记不得关门那天的具体细节了,好像他把好多没卖掉的零食都给了我,又好像不是。不过确定的是他又去南方打工了,据他说那边的机会更多一些。之后不久我也上了初中,棋艺也在渐紧的学业中荒废了。

那个屋子又空了几年。等我上高中的时候,又有一对农村夫妻带着孩子搬来。他们是做早餐生意的,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。我家也时不时吃他们的早餐。他们做的早餐不算好吃,也并不难吃,贵在大多数时间都免费。这个给邻里的福利也许是另外一种的保护费。但是单单免费的早餐还不够,邻居应该有人因为无法从他们身上榨取更多的油水而感到不满。有一天凌晨,我被一阵的女人的尖叫吵醒,听了一会儿才听清是救命。我父亲和其他邻居都冲了出去。原来是有人在早餐铺的大门上泼了油,并且点了火。火烧了一阵子,在消防员来到前就被扑灭了。白天我经过时,发现墙都烧黑了,好在门是铁门,不助燃。这件事给他们的冲击太大了,过了不久他们就悄悄离开了。那栋房子就再也没有人住过了。

二〇二六年六月卅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