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ang!

大学那段醉生梦死的时光最是惬意。但越是活的舒服,越难在记忆中留下什么。但是有一件事还是值得讲讲的。

在大三的时候,杀人游戏开始慢慢的流行起来。规则很简单,几个人中间有杀手,杀手通过抽签决定。杀手每晚杀一人,白天大家试图找出杀手将其投出去。若杀手存活到最后,杀手就获胜。由于情节简单,玩的多了也难免厌倦。有一天去吃晚饭的路上,我和同学讨论起这个话题。这时大头娃说话了。

大头娃人不高,但是头很大,看起来很幼态,有点大头儿子的感觉。我们既是前室友又是玩伴,从大一开始就一起玩暗黑和魔兽。他不止是玩游戏,还经常看各种杂志网页来研究游戏,所以他的游戏知识的深度和广度远超过我。他对杀人游戏很不屑,告诉我们国外很流行一款桌游,叫做Bang!。对,这个感叹号也是桌游名字的一部分。他给我们简单介绍了游戏中的角色设置、装备、以及阵营。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设计如此丰富的游戏,并且对Bang!产生了浓厚的兴趣。但受当时信息技术和购物渠道所限,从海外购买这款游戏完全不可能。我灵机一动,我们自己做一副牌不就好了?并且我提议买一盒空白的名片,把每个卡牌都画出来,这样也能做到每张牌尺寸及背面统一。打了这么多嘴炮我就把这事忘了。

几周后,我发现大头娃桌上多了两盒空白名片,并且他开始时不时的在上面画。我非常高兴,并且在精神上给于了他支持。制作过程一直持续了很久。收尾的那天,他由于画的太晚,被室友赶了出来,来到我们寝室画。我起初接受了他,但一觉醒来已是深夜,他还亮着灯画着卡片,我就不乐意了,对着他发火,让他赶快关灯不要影响我们睡觉。结果他没理我,继续画,又不知道多久,灯熄了,人走了。

第二天,我们就玩上了Bang!。其中有警长,有歹徒和叛徒,玩家可以打出Bang!这张牌攻击别人,被攻击方可以打出Miss牌闪掉攻击,否则掉血,等等。其中还有各种道具,例如马可以增加或者减少和玩家的距离,机枪可以增加攻击距离或者攻击次数。等等,这不和三国杀很像吗?是的,三国杀就是Bang!的套壳。虽然三国杀在后期发展了更丰富的系统,但在最早期几乎完全将Bang!套上了中国三国的元素。

本科毕业之后,我们散落在世界各地,再也没有玩过Bang!。慢慢的,三国杀开始流行,我也玩了好几年。但总在一些时候,想起Bang!和大头娃。很自豪我们玩Bang!的时候三国杀还不知道在哪儿呢。但是也有点遗憾,当时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再多想一点,用中国元素套壳Bang!呢?

我和大头娃再次见面是在毕业十周年的聚会上。他看着还是很幼态,但是少了过去谈论游戏时的傲气。我们没有聊Bang!,只聊了工作和收入。他告诉我在做了一段程序员之后,他去了一家工程公司,要在寒冷的野外跑过几个山头做测量。由于身材矮小,一直还是单身。我也不知道能安慰他什么,就将话题转到其他地方去了。

如今剧本杀和桌游在大街小巷爆火,资本在里面疯狂掘金。每当在异国他乡看到这些,我总会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深夜。我常想,如果大头娃生在现在的时代,他那过剩的、敏锐的游戏天赋,或许能让他活得如鱼得水,而不是在中年之后,为了生计在寒冷的野外去跑过一个个山头。

窗外的夕阳落了下去。我至今仍留着一两分野生的高傲,骄傲于我们曾是中国最早玩过Bang!的一批人。但更多的时候,是在异国的深夜里,无端后悔起大三那个晚上,自己对那个亮着灯、用空白名片一笔笔勾勒梦想的少年,发了一场至今无法道歉的火。

二〇二六年六月廿五日